《自由如绿》︰初夏,啜一支凤仙雪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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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由如绿》由西九文化区自由空间策划、香港文学馆主编。(摄影︰石俊言)


要为《自由如绿》写一篇书评,着实不容易。全书共二十四篇作品,每位作者就一款植物展开创作,二十四篇作品恍如二十四个大观园一样,历史观照、内在抒情、记忆重塑、社会舆论等等无所不包,独立分析还好,如今结集成书,那是「大象无形」,也是「只缘身在此山中」。


然而,相比这个由文字搭建出来的大观园,现实中的植物世界又何尝不令人眼花撩乱?从界、门、纲、目、科到属,光是植物的命名,已经教人浮想联翩。那是国际通用的林奈系统(Linnaean System),由瑞典科学家卡尔林奈(Carl Linnaeus)提倡,利用拉丁词执行的双命名法,以属名(generic name)及种加词(specific epithet)标示出植物的从属与特性。例如在中国出产的柑桔植物,根据林奈系统其学名为Citrus sinensis,sinensis正好呼应拉丁字根sino所指之中国;又如马蹄大黄,别名黄良、将军,亦即中医常说的「药用大黄」,在林奈系统中学名为Rheum officinale,而officinale或officinalis即有「药房用」之义,与金盏花(Calendula officinalis)及马鞭草(Verbenaofficinalis)等同样具备药用价值。


望名生义,命名之于人类是想像的实践与支配的演练,名字之于动物与植物,又有甚幺用处?袁兆昌在〈逃出露兜叶〉中写露兜树与金丝猫,六只金丝猫分别养在六个由露兜叶摺成的笼子中,将六个笼子排成星形,六只金丝猫纷纷走出来互相攻打,作者还来不及为牠们命名,一只又一只金丝猫却又陆续跳的跳、跑的跑,躲到不知哪里去了。有时看见墙上的黑点,作者以为是金丝猫出现了,走近一看,却是尘垢。「现在想来,就是替牠们统统命名,都认不出来吧。」叫不出名字的事物,也许就如墙上的尘垢一样,只给人留下笼统模糊的印象,却不能满足人类情感投射的需要。


读王良和以木油树为主题的〈最后,我们来到了西九苗圃公园——寻找木油树〉,这种感觉特别强烈。作者收到这个题目后为了作近距离观察及认识,先后走遍了沙田公园、九龙公园、嘉道理农场山顶、粉岭火车站及大埔墟,最终在西九苗圃公园找到了木油树的蹤影。寻寻觅觅,是木油树特别难辨认吗?还是因为我们从未认识,因此无从指认?但从未指认的,又岂止一棵树?「原来『油麻地』的『油』,就是指桐油。昔日这里,是繁忙的海,渔船来来往往,岸边常有渔民用桐油髹船,沿岸也就有很多前舖后居的桐油店。」当年的桐油行业已然消逝,人们早就忘了桐油和木油树,便是油麻地的前世今生,在乎的,也不知余下多少人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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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兆昌在〈逃出露兜叶〉中写露兜树与金丝猫。(摄影︰石俊言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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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由如绿》邀得艺术家姚柱东绘画植物插图,幅幅精美细腻,具收藏价值。(摄影︰石俊言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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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碧云写无花果,行文飘逸。(摄影︰石俊言)


「人将被抹去」时代 从叶脉延续我们的故事

关于事物的命名,福柯在《词与物》(The Order of Things)中表达了一种看法,他认为每一个时代都有其认识世界、为事物命名的独特模式,因此每个时代与别不同的「事物的秩序」,构成了每个时代各有特色的「知识型」(épistémè)。「知识型」的意思,指的正是于特定历史时期之经验秩序与社会常规的知识型态。例如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追求相似性,于是发展出神秘主义与神学;又如十九世纪至上世纪五十年代,「知识型」重视自我表象,「人」于是成了多个学科的研究对象,人文科学与经验科学应运而生,导致后来、甚至是今天,福柯笔下的反人文学科学时代——既然在「知识型」的模式下,「人」不过是诞生了百多年的概念,那幺「人」也有走向衰亡的一天。


由是想起七十年代的「史丹福监狱实验」,实验由美国心理学家菲利普.津巴多领导,招募大学生扮演狱卒及囚犯,实验进行了才两、三天,部份狱卒显示出虐待狂倾向之际,囚犯亦表现得退缩、压抑,情况开始失控,实验被迫提前结束。周遭的环境固然对狱卒与囚犯形成了难以言说的感染力或压力,狱中的监管系统以编号为囚犯命名,更加是辗平人的个性及尊严的有效手段。无论是以名字还是数字来为人命名,在社会制度的巨大框架之中,人不过是制度及管治者的资产,正如这里的古树名木、石墙树以至其他问题树木,牠们都变成了编号被记录在树木登记册之中。这些树木在树木登记册上的编号,由三组资讯所组成,如「LCSD/ SSP/ 001」,第一组资讯表示树木所属之政府部门(康文署),第二组表示树木所在之区域(深水埗),第三组则是该区域所登记的第几棵树(第一棵)。我们从三组资讯的排列可以知道,「主权」谁属比树木与土地之间的连繫更为重要,而更讽刺的是,这也是我们刻下的写照。


于是乎,我们有了从千人一面中寻找第二面的渴求。陈慧〈宁静不昧〉中那棵父亲从油柑头村移来幼苗、最后在家中长成了半株树伸出户外的油柑子树,张婉雯〈怪你过份美丽〉里那棵潘太太从树上拨下来枇杷的枇杷果树,这些树都不是其他任何一棵油柑子树或枇杷果树,而是独一无二的、与父亲和潘太太有关的油柑子树或枇杷果树。在故事的后来,父亲离家出走了、潘太太跳楼自杀了,这些树仍然兀自在生长,成为了感情与记忆的凭据。超越了命名本身,即使树木没有名字,牠依然与我们的生命攸关。


香港文学馆拣选了二十四款植物让二十四位作家自由发挥,如今结集成《自由如绿》,无论是袁兆昌的露兜树、王良和的木油树、陈慧的油柑子、张婉雯的枇杷果、黄碧云的无花果、谢晓虹的龙血树、董启章的枫香、何福仁的法国梧桐,还是郑单衣的水翁、邓小桦的无忧花等等,无不跨越了纯知识性介绍植物的樊篱,企图从植物背后的象徵意义与生命力,透过抒情、叙事、议论或描写,连结个人记忆与社会历史,为现实开垦出更丰富的维度,印证文学本身的独特魅力。即便在福柯扬言「人将被抹去,如同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」的时代,藉着与自然界的连繫,人的历史和故事仍能永存下来,不致衰灭。


某雪糕品牌近日推出凤仙雪条复刻版包装,小时候总思惴凤仙到底是甚幺,日前搜索资料的时候才发现,凤仙就是一种植物啊!一九二五年,由外国人L. Gibbs于大埔首先发现此品种,一九七八年再根据香港的标本发表为新种,自此安上了香港的姓氏,成为「香港凤仙」,淡黄色的花朵喉部膨大,又想起了凤仙雪条鲜黄色的香甜脆皮,一口咬下去,便是云呢拿雪糕和芒果冰冰,滋味无穷——那是香港植物的写照,也是阅读《自由如绿》的趣味所在。